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贫者不食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(廉者不食嗟来之食)

将军出征回来了,他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。转手,他就把那个女子送给了皇帝。呵呵,在下不才,这个女子正是

贫者不食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(廉者不食嗟来之食)

将军出征回来了,他还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。

转手,他就把那个女子送给了皇帝。

呵呵,在下不才,这个女子正是鄙人。

我缩在角落里,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房间内的动向。

1

有两个男人在不远处交谈着,声音不高,却恰好能让我听清楚。其中一个我认识,是把我一路绑来此处的晋朝将军林白羽。而另一个……我是第一次听见。

林白羽说:「毕夏,当时臣和大军深陷大漠,正是这丫头带着臣走出来的,才不至于全军覆没。但后来此女子竟一路尾随大军,不知出于何目的,臣便将她抓了来。还请毕夏处置。」

这是说到我了?我咬紧了嘴里塞的布条,听得越发仔细。

许久都没有听到回应。

不一会,有沙沙的脚步声向我的方向走来。我紧张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,要是被他们发现手上的绳子早就被我偷偷解开了,那就全完了!

有个什么人在我面前停了下来。我心里正打鼓,却瞬间眼前大亮了起来。

头上的黑布罩子一下子被揭开,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。

逆着光向前瞧去,我在眼皮缝里看见面前蹲着个小白脸。虽然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痛,可我的第一反应竟是,这个小白脸,长得还挺好看的。

接着,我便听见他用略带戏谑的腔调说道:「留着吧,之后有用呢。」

2

待眼睛完全适应了光亮,我立刻悄悄窥探起周围的环境来。

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,或者说,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房子。我却并不关心其间的陈设,目光迅速锁定在离我最近的左起第二扇花窗上,心里不禁一阵讪笑。

窗户做那么大,翻窗逃出去简直易如反掌。

小白脸蹲在我面前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,问:「老实交代,你来长安究竟有什么目的?」

我的眼神变得越发可怜。

就在他嘴角要挑起一抹扬威的讥笑时,我迅速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,捂紧肚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开窗户窜了出去。

屋里那两个傻子竟然丝毫没有反应过来,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。

哈哈哈哈哈哈!我的内心一阵狂喜,正要为了重获的自由抚掌大笑,一脸的得意却全都僵在了脸上。

因为,窗户外面,站着至少一百个穿铠甲的士兵,全都一脸疑惑地看着我。

「拿下。」

林白羽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在背后黑手把我拍晕过去之前,我听见小白脸幽幽地问了句:「这姑娘,脑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吧……」

3

等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的地方已经变成牢房了。

我捂着落枕的脖颈坐起来,将手搭在了隆起的小腹上。咕噜一声,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动了一下。我爱怜地抚了抚肚子,幽怨地叹了声:「我饿了。」

我就这样被关在牢房里饿了三天。第三天晚上,却有两个军中打扮的人闯了进来,不由分说就将我架出了牢房。

我饿得眼冒金星,根本无力挣扎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刑讯柱上。

刑室里一片阴潮,面前的炉子里用碳煨着几块发红的烙铁,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,让人觉得并不怎么愉快。

我此时方觉出害怕来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地问:「你,你们要做什么?」

军官拿起一块烙铁,在我面前比划了两下,冷面问道:「你混入军中,究竟是不是突厥的细作!」

「细你个头作啊!」我崩溃大喊道,「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有被害妄想症啊!」

军官却丝毫不为所动,逼问道:「那你尾随大军来长安是要做什么?」

就在烙铁要落到我脸上时,我承认我怂了,大叫道:「我说,我说!我是来送信的!」

4

一声轻笑从门口处飘来。

之前与林白羽在一起的那个小白脸从暗影中走了出来。他负手在我面前站定,笑眯眯地说道:「还以为你能多硬气呢。」

我瞪他,想骂一句王八羔子,却不敢说出口。

小白脸十分欠揍地瞥了我两眼,忽然出手抓上了我的肚子,把我一直绑在身上的包袱扯了下来。

「你别动我东西!」我怒道。

小白脸掂量着我的包袱,问道:「你说你一个小姑娘,装什么有孕啊?」

我从牙缝里渗出几个字:「我乐意。」

小白脸笑了笑说:「行了,不吓唬你了。」

他挥了挥手,示意军官把我从刑讯柱上放下来。

我饿得真是半分力气都没有了,脚刚沾地,便一软向下栽了下去。小白脸见状伸手想要扶我,被我很有骨气地拒绝了。其结果就是,我直接趴到了他脚边。

他的靴子上用金线绣着些飞龙暗纹,看起来就跟活的一样。我昏头昏脑地想,这玩意要是一锅炖了,应该也挺好吃的吧。

这样的场面小白脸似乎喜闻乐见,他踱步到一旁坐了,悠然吩咐道:「把东西端上来吧。」

我原本打算自暴自弃地趴在地上不动了,却突然闻到些肉香味,直往我鼻子里钻。

我垂死病中惊坐起,爬起来看到那小白脸正拿着一把羊肉串,慢条斯理地在炭火上烤着。

那放烙铁的炉子,闹半天是个烤炉啊!

小白脸举起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朝我招了招手:「过来一起吃啊。」

我压了压疯狂往外涌的口水,矜持道:「贫者不食嗟来之食。」

「呵。」他怪笑了一声。就在我以为他要继续劝我的时候,这混蛋居然拿起一串自己吃了起来。

闻着那焦香四溢的肉味,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像是在上刑。

小白脸嚼得很慢,吃完还不忘用帕子擦擦嘴,看着我说:「这不算嗟来之食,算是礼尚往来。你帮我做些事,我保证你顿顿有肉吃。」

我咽了咽口水,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「听说你很熟悉大漠的路?」

我咽了咽口水,点了下头。干我们送信这行的,要说认路,大漠上我称第二,怕是没人敢称第一。

「我需要你帮我画一幅详尽的漠北地形图,从敦州起,跨过突厥,直到乌孙,越详尽越好。」

我咽了咽口水,心里盘算着,跟在西北风餐露宿比起来,在屋里坐着就能有吃有喝,好像真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。

以及,我如果再不吃饭,可能真的要饿死了。

「成交。」我打了个响指。

先威逼,后利诱。这小白脸,有几分手段。

5

小白脸看着我的吃相直发笑。

他问我:「你几年没吃过肉了?」

我两腮鼓得像仓鼠一样,含糊说道:「饿你三天试试?」

他只是笑,又递了一串肉给我,说:「之前那样对你,只是为了确认你对我朝无害。职责所在,万望见谅。」

他们汉人说话总喜欢文绉绉的。我豪爽地一抹嘴唇说:「不打不相识呗!」

我只是不记仇,但要说不生气,那肯定是假的。在肚子得到羊肉串充分的安慰后,我很严肃地清了清嗓子,对小白脸说:「帮你做事可以,但在那之前,你还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」

小白脸打了个请的手势。

我望向他很认真地说:「我要见你们晋朝的皇帝。」

小白脸噎了一下,抬起自己的袖口,把上面绣的龙纹在我眼前晃了又晃。

我没明白他在做什么。在确认我的确不瞎后,小白脸叹了口气问:「那你见皇上想要做什么?」

「送信。」我答道。

小白脸挑了下眉,向我伸出手说:「拿给朕看看吧。」

我抱紧了包袱:「这可不行!你这人怎么能看别人的私信呢!」

小白脸顿了顿,一脸无奈地说:「你为什么不觉得,朕就是皇帝呢。」

我愣了下,旋即大笑道:「你可别忽悠我了!你不是姓毕么?我都听见林白羽喊你毕夏了。」

小白脸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了我片晌,慢慢说道:「你不知道么?陛下,就是其他人对皇帝的尊称。」

我石化了。不好意思,我们小地方来的人,对你们城里人这些规矩,是真的不懂啊。

6

我盯着皇帝看了半天,摇摇头说:「不对。」

皇帝叉着手倚到了椅子背上,满脸期待着我还能再说出什么鬼话。

我说:「写信的人跟我说,晋朝的皇帝都五十多岁了。你看着也就刚到二十吧?」

他说:「嗯哼。」

我接着说:「写信的人还跟我说,皇帝身边会有很多人跟着,你怎么就光棍一个?」

他说:「啊哈。林白羽和他带的那些人,全都听朕的。」

我又问:「写信的人还还跟我说,皇帝手上习惯戴一枚玉扳指,你有吗?」

他说:「哦吼。」

皇帝伸出左手摆在我眼前,我一看还真有,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莹润剔透的玉扳指,看起来很不便宜。

我陷入了沉思。种种迹象表明,对面这人说的应该不是假话。

皇帝想了想,开口道:「我觉得吧,你说的那个人,可能是我爹。」

7

我惊讶地睁大了双眼,问他:「那你爹在哪呢?」

皇帝敛了笑容,垂着眼睫说:「我爹,已经殡天三年了。」

「唔……」

我缩回到椅子里,想着应该安慰他几句,却对这种事又实在没有经验。毕竟我连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,都从来不知道呢。

皇帝倒没有难过太久,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问我:「所以那封信,现在可以给朕了吗?」

我点了点头,拿过我的包袱,在里面一通翻找。

写信的人跟我说,这封信过于重要,宁可毁了,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。

可作为一个职业操守良好的信使,我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呢?因而我伪造了百十来封无关紧要的信混在一起,只有我才知道,哪封信才是真的。

然后我又把包袱团成了个球贴身绑在肚子上。总不会有人,无聊到去摸一个有孕之人的肚子是真是假吧。

我从包袱里摸出一封写着「父亲安启」的信,递给皇帝。

他启了信封,从中抽出两页薄薄的纸来。可方看过了开头两句,他却瞬时变了脸色。

「把白羽喊来。」皇帝向身旁军官吩咐道,步履匆忙地往外走:「就跟他说,予宁有消息了。」

8

我怕再被关在那鬼地方饿上三天,忙跟在皇帝身后一起出了牢房。

林白羽赶到的时候,眼眶微微有些泛红。他对皇帝行过礼后,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,可见我站在旁边,却欲言又止。

皇帝看了我一眼,说:「朕让人带你去沐浴,你若还有什么想吃的,尽管跟底下人要。」

说完,他便拉着林白羽匆匆进了殿门。

我的天,我整个人惊呆了。这俩人,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然而,我很快就把这茬忘在了脑后。因为,在皇宫里洗澡,也太有意思了吧。

青梅和青杏把我带到了浴室里,她们俩也不说话,上来就要解我的衣服。

我被她们碰得直发痒,捂着领口咯咯笑着说:「两位姐姐,你们出去吧,我自己来就行。」

青梅却很固执:「姑娘,陛下吩咐过的,还是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吧。」

她们似乎很怕皇帝。我妥协了,由着青梅把我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,交到青杏手中。

在脱下最后一件里衣时,我却注意到,她俩的神色明显滞了一下。

我知道,应该是我身上的伤疤吓到她们了。我一脸轻松地解释:「我们常在大漠里行走的,有个磕磕碰碰的很正常,都快好了,不疼的。」

这话并不假。后背上最长的那道伤,是在被突厥人穷追猛赶的时候一鞭子抽出来的,痂都已经结了,要不是被人看见,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。

9

我坐在水汽氤氲的浴桶中,青梅和青杏轻柔地往我身上撩着水。

在我喋喋不休地跟她们聊了许多之后,两人终于愿意和我正常对话了。

青杏揉着我的头发,偏头看向我:「姑娘,您戴的这个坠子,可真好看。」

我低头看向我颈间的玉坠。那是一个柳叶形状的坠子,瓷白间透着几抹如棉如絮的翠绿。此时被温水浸润过之后,贴在身上有些暖暖的。

「这个啊,是我有记忆起就戴在身上的。」

可我却不知道,这东西是谁给我戴上的,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。只是冥冥中觉得,这东西很重要,不能丢。

我在浴桶中泡了小半个时辰,起身的时候,青梅拿一块大绸子裹住了我的全身。

怎么觉得自打有了她俩,我的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呢。

青杏用漆盘端了一套汉人女孩的衣裙,向我福了福说:「姑娘,您没有换洗的衣服,陛下让奴婢取了昭宁公主的旧衣,您先将就一下。」

我拿起衣服看了看:「我随随便便就穿人家衣服,你们那个昭宁公主能同意吗?」

青梅笑得有些无奈:「姑娘,公主殿下六年前,就嫁去乌孙了。」

我怔住了。因为我好像突然明白,托我送信来长安的那个人,究竟是谁了。

10

青梅和青杏把我带到了一间满是书籍的房间里,之后,便都退了出去。

我原想在这里等皇帝和林白羽回来,可直到后半夜,都没见着人影。我呵呵一笑,他俩保不齐早就找个什么地方睡觉去了吧!

我实在是太困了,随便蜷在了方榻上就睡了过去。

等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很亮了,迷迷糊糊间,看见书案前坐着个人影。我眨了眨眼睛,看清那个人是皇帝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拿着书卷坐在光影里,有种如雕如琢的温润。

他看书看得很认真,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是醒着的。我可以躺在榻上,一直这么偷偷地看他。

哪想到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,突然朝我瞄了一眼。

「醒了?」

他好像是在这里一直等着我醒过来。

我做贼心虚地坐了起来,这时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盖了条毯子。

「嗯。」

我抱膝缩在榻上,尽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昨夜湿了头发,并没有梳起来,现在松松软软的,散了满肩。

皇帝走过来坐到我对面,温言说:「受了那么重的伤,怎么也不说一声呢。」

啊,青梅和青杏!竟然这么快就把我卖了。

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。

「以后早晚记得让人给你涂上,省的留下疤。」

我把下巴枕在膝上,噗的一声笑了:「你们汉人的女子,全都这么娇气吗?」

「你们汉人?」皇帝挑了挑眉,反问我一句,「你不是汉人么?」

我摇摇头:「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人。我生在大漠,晋朝、突厥、乌孙,我都到过,可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,更不知道家在哪里。」

皇帝审视了我须臾,说:「你自己去照镜子看看。你的长相,哪有半分异族人的模样。」

11

皇帝把我带到了一方铜镜前。

看见镜子里的人,我有些愣神。之前在西北席天幕地,什么样的衣服都穿过,除了在河边汲水时,也很少去注意自己长得究竟是圆是扁。

而现在套进这件汉人衣裙里,我的模样真的与那些汉人女子并无二致,甚至在不说话时,眉眼间也带上几分温婉。

还真是挺娘的。

不知怎的,我一下子就想起了,那个在西北孤月下,托我要将信送来长安的那个人。

那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。我遇到她时,她与几个乌孙遗民为躲避突厥人的追杀,逃到大漠深处迷了路。是我偶然遇到那群人,把他们从沙漠中带了出来。

她说,自突厥人控制了河西,我有四年多没听到过中原的消息了。

她说,我之前托人送了那么多信,全都石沉大海,你可一定要帮我,把这封信送到长安啊。

可她又说,要是实在送不到,那就算了吧。这一路上千难万险,你一个小姑娘,我哪能叫你白白去送命呢。

她没有穿汉人的衣服,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沉静温和却让我明白,她一定非常,非常想念长安。

我想帮她,即便那很难。

而我现在穿着她曾经穿过的衣服,忽然间就尝到了一点点思念的滋味。

我若真是个汉人,好像也还挺不错的。

12

皇帝见我在镜子前发呆,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,把我拉了回来。

他笑:「怎么,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了?」

我懒得理他的调侃。我只是想到,我给那么多南来北往的人送过书信,会不会有一天,我也能收到亲人给我的来信呢。

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贴在胸前的那枚柳叶坠子,第一次开始琢磨,这东西,没准会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什么信物。

思绪莫名被打断,我听见皇帝在我耳边问:「对了,还未来得及请教,姑娘该如何称呼?」

我答:「一一。」

「一一?是哪两个字?」

我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两道:「我其实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。自从我有印象起,周围人都这么喊我,为了方便,我写名字的时候就用了这最简单的。」

他浅浅笑了下,拉着我到了书案边。

皇帝提笔蘸墨,在白纸上落下了两个字:伊伊。

他看向我:「一个小建议。以后别人再问你,你就说你的名字是这两个字吧。」

我看着纸上笔画勾连的字迹,问他:「这两个字,是什么意思呀?」

「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」

我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,好像是比之前的名字要好听许多。

我点着下巴,礼尚往来地问道:「那你呢,你叫什么名字?」

皇帝哈哈笑了一声:「你可是第一个敢直接问朕名讳的人。」

旋即,他在纸上又落下两个苍劲而有力的字:予安。

13

为了能尽快画出一份详尽的漠北地形图,萧予安辟了宫中的流月阁给我住,但把我安排在了林白羽的麾下。

说实话,对林白羽这个人吧,我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崇拜的。

在大漠的时候,我见过林白羽的功夫有多厉害,一骑策马,披荆斩棘。虽然他当初在抓我的时候,也同样是那么暴力。

要是我也能有这么身功夫,那我在大漠上就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。

制图的工作庞杂且精细,林白羽手下除了画师外,还有十几个籍贯为西北的文官,以及随他深入过漠北的兵士。我只能凭着我的记忆,口述出这一路上会经过的山川河流,郡县村落。但为求准确,还有大量的史料需要翻阅。

这一整个屋子里干活的人都比我年长,帮他们跑腿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。

藏书阁的架子很高,从高处抠书的时候,很容易手一滑,三寸厚的古籍就直接朝着我脑袋拍过来了。在第三次林白羽帮我打飞了差点砸在我头上的书的时候,我实在忍不住对他说:「林将军,要不,我拜你为师吧。」

林白羽爽快地一笑:「拜我为师可以啊,不过我得先测测你的水平如何。」

但很快我就发现,林白羽这纯属多此一举。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,「废物点心」这个词用来形容某些人是多么的贴切。

比如现在的我。

既我沙袋跳不过,摸高够不着,在梅花桩上摔了个狗吃屎之后,林白羽叉着腰摇了摇头说:「伊伊,你这不行啊,还是得从基本功练起。」

14

我横行大漠多年,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过。

晚上我回到住处,推门就吼道:「青梅青杏,赶紧过来帮我!」

我抬起一条腿就往墙上架,对一脸懵逼的青梅和青杏招呼道:「来,你俩帮我把腿往上抬,我还就不信了,我这筋还能抻不开!」

然后,那天晚上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,让我似乎又重新听到了大漠上野狼的呼唤。

青梅正抱着我帮我把腿往墙上压,却忽然听到青杏焦急的喊道:「姑娘,姑娘!」

我和青梅瞬间安静如鸡,因为青杏旁边还站着个人。那个人我认识,是萧予安身边的高公公。

高公公看着我有些无语,抿了抿唇道:「那个,伊伊姑娘,陛下和林将军恰好路过流月阁,差老奴进来问问,姑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?」

我一个跟头差点闪了腰。

我忙跟着高公公出去,见萧予安和林白羽正站在庭院里的一棵银杏树下。月色溶溶,秋风习习,树枝摇摆得沙沙作响。

林白羽一看到我就笑:「伊伊,这么刻苦呢?」

萧予安斜了他一眼:「你们俩在搞什么名堂?」

林白羽对萧予安微躬了身子回禀道:「回陛下,伊伊说想拜臣为师学些功夫,这正在加紧练习呢。」

「唔……」萧予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,转头对林白羽说道:「白羽,你这倒提醒朕了。朕听说制图需考究的史料卷帙浩繁,怕伊伊一下子消化不了。你觉得朕用不用找个先生,给她补补文字功底?」

我立刻跳起来,胡乱摆手道:「不用,不用!我念的书已经够多了!」

若让我坐几个时辰不动,听那些天书一样的之乎者也,还不如给我一刀来得痛快。

林白羽却心领神会,欣然对萧予安说:「陛下圣明,臣以为理应如此。」

萧予安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:「如此甚好,那朕去安排吧。」

看着他俩言笑晏晏离开的背影,我攥紧了拳头。

甚好个头,萧予安,你就变着法地坑我吧!

15

我恨萧予安。

在他的「英明」决策下,我终于过上了惨无人道的生活。

早上,萧予安去上朝,我要跟着林白羽练半个时辰的功夫,然后去画图。

下午,萧予安去批折子,我要去听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,然后去画图。

然而我也没让萧予安过得多痛快。

给我上课的第一位先生,是个白胡子老头,一张嘴就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忠君爱国。

萧予安来查我功课的时候,我恹恹地说:「先生讲君臣之礼不可废。陛下,要不我给你磕个头吧,就算我出师了行不行?」

萧予安一脸尴尬,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先生。

给我上课的第二位先生,据说是个什么国子监祭酒,他手下教过的名流无数,遍及朝野。

上课第一天,这位祭酒大人先语调高亢地吟了一曲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」,吓得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砚台,溅了满身的墨。

不过也有个好处,在他洪亮的声音下,我上课再也睡不着了。

这天萧予安和林白羽进来的时候,祭酒大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「卷我屋上三重茅」。我使劲给他使眼色,奈何先生太投入一点都没看见,以至于他讲到激动处想振臂而呼时差点掀翻了萧予安的发冠。

祭酒大人哆哆嗦嗦地给萧予安行了礼,我也很识趣地把座位让给了萧予安。

萧予安拿起桌上的诗集翻了翻,看向我说:「考考你?」

我惊了。没人说过还要阅读并背诵全文的啊!

祭酒大人呵呵一笑说:「伊伊姑娘聪慧非常,陛下但问无妨。」

我去他的。

萧予安悠闲地清了清嗓子:「碧玉妆成一树高,下一句是什么?」

这句话我好像看到过的,下句是什么来着?

我看了看萧予安,又看了看林白羽,试探着问:「芙……芙蓉帐暖度春宵?」

萧予安挑了下眉:「再下句呢?」

我寻思着,他能往下问,那应该是答对了啊!一拍大腿直言道:「但使龙城飞将在,从此君王不早朝!」

萧予安和林白羽对视了一眼,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,喷薄而出地狂笑了起来。

祭酒大人却不知什么时候,早就腿软地默默跪下了。我看他脸上的表情,真的是快哭了。

从那之后,我也再没见过这位祭酒大人了。

16

我以为萧予安会就此放弃给我补习文学知识的意图,不曾想,他竟锲而不舍地给我找了第三位先生。

我蔫头耷脑地进了同文馆,却发现屋内静悄悄的,并没有先生像往常一样,早就等着给我训话了。

我轻咳了两声,小声问:「有人吗?」

不多时,从屏风后走出来个人。

那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。他手里拿着卷书,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平和。

见了我,他和蔼地笑了笑,问:「你是伊伊吧?」

我有一瞬的怔忡。不知为什么,我莫名觉得他很熟悉,仿佛之前在哪见过一般。

我点了点头,不情不愿地问道:「先生,我们今天要讲些什么?」

那人浅浅一笑道:「不忙。今天咱们只聊天,不上课。」

他让我坐下,又搬了一方矮凳坐在我对面。

他的笑容依旧可亲,对我说:「我叫柳延。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可以,喊我先生也可以,咱们不做师生,先从朋友做起。」

我对他并不排斥,偏头问他:「那先生,我们要聊些什么?」

柳延两手放在膝头:「我听说,你是从西北大漠来的?」

我安静地嗯了一声。

他笑道:「可真是巧了。那个地方,我也去过的。伊伊,你可知道,这敦州城,有什么来历?」

敦州,我到过好多次的。那是晋朝最西端的城池,过了敦州,便是突厥人管辖的地界了。

柳延听了我的回答,颔首道:「不错。那还有呢?敦州城上的牌匾,你可知有何来历?」

我摇摇头。细想想,每回到敦州,似乎都只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,除了看个热闹,其余的好像什么都没留下。

柳延哈哈一笑,说:「伊伊,你看,你虽在西北长大,可知道的事情,还不如我这个外地人多。」

那天下午,柳先生给我讲了敦州几百年的历史。其间有战乱、有盛世、有繁华、有悲歌。我听得如痴如醉,待他停下来时,我甚至还求着他多讲一些。

柳先生喝了口茶,看向我说:「伊伊,咱们不是聊天的么?可是这半晌都是我在说,你怎么不跟我多说些呢?」

我词穷。我虽在大漠游走了那么多年,可若真要我正经讲讲那里的故事,却好像一句都说不上来。

柳延站起身来,笑容深长:「古今中外,诗词歌赋,论哪一件我都能与你说上半日。可是伊伊,你又能跟我聊些什么呢?」

我忽然就有些失落。

要是不多念些书,连和柳先生这样的人聊天,都不配呐。

17

我很喜欢柳先生。

每日下午去同文馆的那一个时辰,成了我一天当中最期待的事。

后来萧予安告诉我,柳先生是大晋的博远侯,也是晋朝出访西域的第一人。

二十六年前,柳延率众出使西域,归国途中却被突厥人所劫,一去八年。

十八年前,柳延拼死逃回长安,带回了西域的消息。

十六年前,先皇景仁帝出兵与突厥宣战,将突厥人赶出了河西一带,河西自此纳入了汉地的版图。

此后数年间,晋朝与西域诸国开辟商路,互通有无。以敦州为首的西北边境,日渐繁荣起来。

六年前,乌孙使者从西域不远万里出使至长安,并为乌孙王向晋朝求娶一公主,以结姻亲之好。景仁帝以国事安宁为重,将唯一的女儿昭宁公主嫁给了乌孙王。

四年前,突厥人卷土重来,灭了乌孙,重新控制了敦州以西的地带。乌孙王战死,晋朝又一次与西域断绝了联系,昭宁公主也再无音信。

一年前,萧予安派林白羽再探突厥,但这次似乎运气不太好,大军在沙漠里迷了路,林白羽连突厥人的影都没见到,却遇见了我。

一个月前,我跟着林白羽来到了长安,带回了昭宁公主的书信。

晚上,我枕着手臂躺在床上,回想起了萧予安白天对我说过的话。

「伊伊,咱们汉人千百年来,都讲求一个落叶归根。所以柳侯爷、昭宁姐姐、白羽还有我,无论身在何处,心中割舍不下的,始终都是长安。所以我很高兴你能到长安来,希望有朝一日,你也能找到自己的根。」

我翻了个身,脖子上的玉柳叶滑落到肌肤上,触感微凉。

长安,我好像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。

18

长安的天气渐渐转凉了。

漠北地图的绘制也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阶段。

林白羽每七日会向萧予安禀报一次地图绘制的进展,每回这个时候,他们二人总会闭门谈到很晚。

而萧予安为了方便,也将我们绘图的地方搬到了明济书馆。

每日的事务结束后,我都会留下来整理各类史料,因而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明济书馆的。

书馆紧邻着建章殿,那是萧予安处理政务的地方。每次我熄灯时,也恰好能听到建章殿落锁的声音。萧予安这个皇帝做得勤勉,丝毫不比底下人过得轻松。

这天我出来得稍早了些,路过长乐门往流月阁走的时候,恰好遇到萧予安的銮驾也经过此处。

「伊伊?」萧予安喊住我,从銮舆上走下来,「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去?」

「陛下。」我对他敛衽福了福身子,答道,「我每天都到这个时辰,今日还早了些呢。」

日日与那些官职在身的人处在一起,我对宫中的礼节也早已了如指掌。

萧予安抬头看了看高邈的夜空,对我说:「回去正好顺路,一起走一道吧。」

我与萧予安并肩走在宫内的甬道中。夜晚的皇城很安静,甬道两侧长燃的灯火像是点点星河,照亮我的裙摆,和萧予安清朗的眉目。

萧予安问我:「伊伊,我其实很好奇,你对大漠的路,怎么能那么熟悉的?」

我低头莞尔:「很多时候,其实都是被逼的。」

萧予安偏头看我,等我继续说下去。

夜凉如水,我与萧予安絮絮讲述着我的过往。

「我是在敦州城外的一个小镇里长大的。那地方处在晋朝、乌孙和突厥交界的地方,有许多在沙洲上往来的商客,会在那里歇脚。

「从我有印象起,就住在镇上的一个善堂里。善堂里有很多孩子,或是没了父母,或是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。那里有乌孙人、突厥人、汉人,也有像我这样,压根不知道是哪里的人。

「管善堂的是对老夫妇,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。我小的时候,日子过得还算太平,那位老先生会教我们念书识字,老大娘就给我们洗衣做饭。小时候,我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晚上和小伙伴们躺在沙地上,一起看天上的星星。」

我抬头望了望漫天星河,对萧予安说:「长安很好,但是这里的星星,却没有大漠的明亮。」

萧予安驻足,和我一起望向了星空:「长安城的星光,都散给了万家灯火。不过之后若有机会,我倒也真想亲眼看看西北的天空。」

我们一起沿甬道徐徐走着,我接着讲道:「大概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,突厥人出兵灭了乌孙,我们那个镇子也被突厥人的铁蹄冲散了,许许多多的人都没了家,流离失所。当时善堂里的一个大哥哥带着我们几个年纪小的逃了出来,可整个大漠上都兵荒马乱的,实在不知道怎么活。我就跟着他们去当了飞贼。」

「飞贼?」萧予安惊诧道。

我摆了摆手:「不是你想的那种,伤天害理的事我可没做过。突厥人经常会打劫那些大漠上的商客,我们就会再偷偷去拿突厥人的东西,分给那些没有吃的老人和孩子。」

萧予安听得很入神,挑起大拇指向我笑道:「伊伊,我可真是都有些佩服你了。」

我耸耸肩:「没什么可佩服的,都是没办法的事。那段时间我们过的日子就是天天在大漠上被突厥人追着跑,有时候跑到不认识的地方迷了路,就得想办法走出来,不然就得喂狼了。久而久之,就练出了这身认路的本事。」

萧予安却还有些意犹未尽,问我说:「那后来呢,怎么不当飞贼了?」

我哼了一声:「难不成你还觉得那样的日子很好过?后来有一次,带着我们的大哥哥跟突厥人正面交了锋,就再也没回来。我们几个小的没本事跟突厥人硬碰硬,就只能都自谋出路了。」

萧予安有些叹惋。他默了默,忽对我说:「伊伊,我会重新还西北一个太平日子的。到时候,再也不会有孩子像你们这样颠沛流离了。」

我看向萧予安,他的双眸在星夜下透着一抹刀锋一般的锐利。

「我相信你。」我抿嘴笑了,「希望到那个时候,西北的娃娃们都能被父母疼爱着长大。」

萧予安跟着也笑了,他问我:「伊伊,那你有想过,去找找你的家人吗?」

我想了想,从领口掏出那枚柳叶坠子拿给他看。

「我能想到与我家人有关系的,好像也就这么个东西了。除此之外,我什么都不知道,这天大地大的,让我去哪里找呢?」

萧予安托起我的坠子看了看,很认真地说:「伊伊,这东西质地温润清透,看着不太像寻常人家的物件。如果你想,我可以帮你的。」

我有片刻的犹豫,但还是垂下眼摇了摇头。

「可我又害怕。怕他们早就不在了,或是根本不想要我,到头来只是空期待一场。」

萧予安看着我,眼神有种雨后初霁般的温柔。

他伴着夜风说道:「伊伊,你这么好,怎么会有人不想要你呢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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